雨夜,青石板路被淋得发亮,像无数面碎镜子铺在脚下。我撑着一把黑伞,站在苏宅旧址前,铁门上那把锁已经锈成了一团铁疙瘩。 这就是我要拍的新片《花一样的女鬼》的核心场景。我是导演周昼,为了这部电影,我已经找了三年外景地,直到上个月制片人在烂尾楼里发现这栋荒废的民国宅邸。一切都很完美,直到我们开机那天。 头三天,一切正常。第四天,怪事来了。 那天拍的是夜戏,女主演小槐坐在梳妆台前,唱一段民国小调。我喊卡之后去监视器前看回放,突然觉得画面里有什么不对劲。我又倒回去看了三遍,心里开始发毛——小槐唱那首歌的时候,画面里,她身后那面镜子里,映出了一个穿白色旗袍的女人。那个女人的脸极度扭曲,根本不是活人该有的表情,像是一张绢帛被揉皱后又勉强展开。 我问灯光师镜前有没有人走过,灯光师说不可能,那面镜子正对着一堵墙,连个鬼影都没有。 我想起三年前的雨夜,我第一次来苏宅勘探。那时它还不叫苏宅,叫如园,民国时期上海滩第一美人苏如花的私宅。但我对那个传说并不在意,苏如花1937年自杀,在宅子里悬梁自尽。警察发现她的时候,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色旗袍,脚上还套着那双她从没舍得穿的红绣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要去赴什么重要的约。她的脸颊泛着桃花般的红晕,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整个人像一朵盛开的牡丹,只不过这朵花,坐在悬在半空的绳圈里。 她被葬在宅子后院的桃树下,那棵桃树第二年发疯一样地开花,开得密不透风,红得像血。后来她住过的那间房,每到潮湿的夜晚就会传出隐约的歌声,邻居们听过几回,说是那种上海滩老唱片里的调子,软软的、糯糯的,甜得心碎。 第六天,音频师在深夜收工后突然跑来找我,脸色惨白。他说他回放录音的时候,在所有小槐唱歌的片段里,都多出了一道女声,精确得像二重唱。那道女声更甜,甜得过分,甜到让人头皮发麻。最诡异的是,那道声音唱的歌词和小槐唱的一模一样,每一个音符、每一个转音、每一个停顿,都完全同步,唯一不同的是,那道声音在最后一句唱完后,轻轻地笑了一声。 就在音频师说这件事的时候,我的微信响了。制片人发来一张照片,是她白天拍的剧组花絮。照片的主角是化妆师在给一张镜子里的倒影描眉,镜子里映着一张脸,一张美丽到了极致的脸,美到不像活人,像一个魂魄。制片人附了一句话:“周导,这是咱们剧组的化妆师吗?好漂亮。” 没有一个剧组女同事长这样。 我连夜驱车去了市档案馆。值班的老馆员一听我要查苏如花,让我稍等,从库房里搬出一只落满灰的木箱。我打开箱盖,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坐在梳妆台前,微微侧头看向镜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我一眼就认出她来了。 她就是制片人发给我那张照片里,在化妆镜里回头的人。 我疯了。我决定瞒下这件事,准时开机。 可故事没这么简单。 第七天晚上,夜戏拍到一半,监视器里,我的女主角小槐忽然在镜头里露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微笑,那个微笑不属于她,太老式,太风尘,太像照片里的那个人。然后她开口唱了,唱的是一首没人教过她的歌,一首民国时期的老情歌《花一样的女鬼》。我录完声,冲向梳妆室,小槐正坐在镜前,转头看我,表情正常,但她的嘴唇上多了一抹淡淡的胭脂。 “我没让它沾上啊。”她皱着眉头擦,擦五遍都擦不掉,像长在皮肤里的。 我终于接受了现实——这个女鬼不打算走。 第八天,我推开如园后院那间尘封的主卧。推开门的瞬间,我闻到一股浓郁的花香,甜得发腻,像桃花的味道。房间里所有的摆设都在,梳妆台上的胭脂盒还半开着,里面呈着干燥成粉末的朱红。那张已经塌陷的床,被褥还在,叠得整整齐齐。 我突然注意到,那面梳妆镜上挂着一件东西——一朵干枯的花。花瓣已经完全脱水变脆,但颜色保留着诡异的红,像凝固的血。花的形状很奇怪,我端详了足足半分钟才发现,那不是花,那是一只手,一只风干成花瓣形状的人手,五指张开,指甲涂着朱红蔻丹。 我往后退了一步,手碰到枕头底下硬硬的东西。我抽出来,是一本日记,封面上用蝇头小楷写着“如花”两个字,翻开第一页,我看见一行字:“如果我死了,请将我埋在桃树下,来世开花。” 最后一页,写着一首小诗: “花一样的女鬼,住在我心里, 春天开成桃花,秋天落成雨。 若君肯来葬花,我便肯去, 葬了这女儿身,洗了这胭脂迹。” 我把日记本放回原处。走到院子里那棵桃树下,用脚拨开浮土,看见露出泥土表面的、白森森的一节指骨,像一朵白色的、永恒的花苞。 我站起来,掏出手机打给制片人:“把剧本改一下,本子要重写。” “为什么?” “因为真正的故事,不在我们写的剧本里。”我看着那节指骨,一字一句地说。 那天深夜,我在如园里坐了整夜。月光穿过破损的天窗落在我的笔记本上,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还有隐约的歌声。我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写着新剧本的提纲。 我决定拍一部真正的电影,关于一个花一样的女鬼,和她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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