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度兽性》” 监视器屏幕上的热成像显示,这个三百万人口的二线城市,此刻正缓慢地流淌着深红色的寂寥。夜晚刚刚来临,研究所地下四层的恒温恒湿舱里,三十六岁的动物行为学家林深醒了过来。他的脖颈后方,被植入了一枚米粒大小的钛合金生物芯片,芯片连接着一根比蛛丝更细的碳纳米管,这根管子从他的第四颈椎旁侧穿出,沿着椎动脉蜿蜒而上,最终抵达了他的杏仁核——主管攻击性、恐惧和性冲动的原始区域。 “林博士,请进行指标自测。”头顶的扬声器传来合成语音,冰冷而平静,像一盆看不见的水。林深眨了眨眼睛,光洁的天花板上投影出三组数据。体温:三十六点七。瞳孔扩张指数:零点三一。肾上腺素水平:零点零六微克每升。一切正常。他仍然是一个人,一个以理性为铠甲、以科学为武器的现代智人。 实验开始了。舱室的灯光逐渐转变为一种令人不安的猩红色,频率极低、振幅极大的次声波从墙壁内部渗透出来,那些声音几乎听不见,但它们穿透皮肤、穿过颅骨,直接在他的胸腔里引发了共振。林深感到胃部一阵痉挛,紧接着,一种古老而陌生的警觉像潮水一样从尾椎骨向上蔓延,像是他在野外独自面对一头受伤的灰熊时,颈后汗毛倒竖的生理反应。他的杏仁核升温了,像一块生铁被缓慢加热。 忽然,画面变了。原定于三十分钟后才播放的视觉刺激信号未经预告便撞入了他的视网膜。那是一段纪录片,画质粗糙,像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用家用摄像机拍摄的,镜头摇晃得厉害,焦点始终对着一小片被灌木遮掩的空地。空地上有一具羚羊的尸体,已经被撕开,血的气味似乎隔着屏幕都能闻见。然后,画面更加灰暗了。 林深试图移开视线,但他做不到。他的颈椎被固定在一个支架上,整个视觉皮层被强迫对着屏幕。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已经不是正常的每分钟六七十次,而是快了将近一倍。瞳孔扩张指数在监控窗口中直线飙升,他从数据上看到了这一点,甚至带着一种抽离于身体的冷漠审视着这一切。然而他的牙齿咬紧了,咬肌鼓胀,像两坨铁球。他从未亲历过暴力,从未杀过比鸡更大的动物。可此刻,他的胃酸正在翻涌,而某种比饥饿更原始的东西,在胃酸的底层被唤醒了。 “砰——”他右手猛地一挣,固定在金属椅扶手上的束带应声而断,不是撕裂,而是崩断。尼龙纤维拧成的带子承受不住那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像一根紧绷的橡皮筋终于达到了极限。这不合逻辑。林深的实验室数据上限是一百二十公斤的抓握力,而那条束带的额定载荷是三百公斤。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指甲嵌入掌心留下了四道白印。那不是人的手。或者说,不是林深的手,至少不是他自以为的那个林深的手。 “继续播放。”他对天花板说,声音沙哑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块粗粝的石头。 合成语音没有回应。画面继续转动,羚羊的尸体在快速播放中腐烂殆尽,骨架裸露出来,零散的几块碎肉被阳光晒干了水分,变作深褐色的残渣。棕褐色的蚂蚁在骨缝间穿梭。接着,灌木丛抖动了一下,一个模糊的、深色的身影出现在画面远端,镜头像是被什么人仓促地丢在了地上,剧烈地晃动了几下之后熄灭了。但熄灭前的最后一帧,林深看到了一张脸。 那不是一张猴子的脸,更不是猩猩的脸。它太干净了,皮肤光滑,没有鬃毛,没有突出的吻部。那是一张五官分明的脸,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嘴唇紧抿,下巴的线条像刀砍的一样硬朗。只有眼睛不同。那双眼睛不像任何现生灵长类动物的眼睛,没有眼白,整个眼球都是深不见底的、犹如焦油一般的纯黑,只有瞳孔的位置闪过一丝暗金色,一闪而过,像深井里反射的月光。 林深的心脏猛撞了一下肋骨,然后停了半拍。 他认识这张脸。二零二一年,泽维尔·巴灵顿教授发表的基因编辑实验中,那只被注入了尼安德特人基因的“巴灵顿一号”,那只在实验第四十三天因为突发性攻击行为而被安全部门销毁的转基因黑猩猩,那张被记录在加密文档最后一页的、无法解释的、向着人类方向演进的面部轮廓——和屏幕上最后一帧定格的脸,一模一样。 “那不是极端兽性。”林深的声音在颤抖中恢复了某种奇异的平静,像是沉船之后终于摸到了礁石。“那是从兽性的一端,走向人性的另一端。而那是一个人。” 不,不对。那个东西在丛林世界里活了六年,以不超过六只的小种群方式隐匿在遥感卫星和生物普查的所有盲区之中,以我们称之为“兽性”的那些最残酷也最诚实的方式存活了六年。反过来想,这六年来都是它在教人类,关于那个脆弱、虚伪、在进化的高速公路上越走越偏的概念——“什么是人”。 林深缓缓地笑了。那不是理性的笑,是嘴角向上、嘴裂得过于开阔的、连牙齿都露出来的、没有一丝温度的笑。他的瞳孔深处,像烙铁烫过煤炭一样,亮起了一线暗金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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