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浊之村 车到村口就熄了火。不是没油，是路断了。 我扛着摄像机跳下来，脚底的泥黏糊糊的，像踩在一层发霉的豆腐上。空气里有股甜腻的腥味，很淡，像隔夜的鱼内脏。我抬头看村口那块歪斜的牌子——白浊之村——三个字被雨水侵蚀得只剩半边，白字底下淌着几道乳白色的水痕。 村长姓黄，五十多岁，右眼上蒙着一层灰白的翳。他笑着迎上来，伸手要帮我扛设备。他的指甲缝里嵌着白色的垢，像石灰，又像某种干涸的分泌物。 “李记者，大老远来辛苦。”他说话时嘴里的味道更重了，我下意识后退半步。 村路两边都是低矮的土房，墙角根泛着白碱。家家户户门口都放着陶盆，盆里盛着乳白色的液体，浑浊得看不见底。有几个女人蹲在溪边洗衣服，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花似的白沫。 “那是啥？”我指着陶盆。 “井水。”黄村长答得很快，“我们这儿的井水就这样，有点浑，但吃不死人。” 我俯身想看看盆里的东西，黄村长突然拉了拉我胳膊：“别碰，小心滑。” 他的手劲很大，五根手指像铁钳。我注意到他的掌心也有那种白色纹路，像是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晚饭是在村长家里吃的。一张八仙桌，四个菜：炒腊肉、煮花生、凉拌黄瓜、一盆鱼汤。汤是乳白色的，浓得像牛奶。我夹了一筷子鱼肉，肉质很嫩，但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腥，反而是甜的，甜得发腻。 “这是河里的鱼？”我问。 “后山潭子里的。”村长老婆一个劲给我盛汤，“多喝点，补身子。” 她说话时眼睛看我的目光很特别，像看一块上好的猪肉。 我借口上厕所，端着碗偷偷把汤倒在了墙角。月光下，那滩汤反射着瓷白的光，像一小片流动的石灰水。我蹲下来看，发现汤底沉淀着一层细密的白色颗粒，用指腹碾开，滑腻腻的，不像是调料。 半夜我睡不着，耳边总有哗啦哗啦的水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搅。我推开窗户，月光照在村子的石板路上，到处泛着银白。村西头那口井的位置围了一圈人影，影影绰绰的，他们弯着腰，肩膀一耸一耸，像是在——喝水。 我架起摄像机，用长焦拉近。镜头里，十二个人趴在水井边沿，双手捧着水往嘴里灌。他们的脸埋在阴影里，但能看到下颌、脖颈、衣襟，全都湿漉漉的，往下滴着白色的水珠。然后他们一个一个抬起头来——眼眶里空的，两个黑洞，从中渗出两缕乳白色的液体，顺着鼻沟流到嘴角，和井水混在一起。 黄村长是最后一个抬头的。他舔了舔嘴唇，右眼那层白翳裂开了一条缝，缝里翻出一只漆黑的瞳孔，直直地看向我的窗户。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设备准备走，发现车胎瘪了。 黄村长拄着扁担站在门口，身后站着二十几个村民。他们的眼睛都蒙着白翳，齐刷刷地微笑着。 “李记者，再住几天吧。”他说，“潭里的鱼，还没吃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