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小酒馆的木门被风撞开,油灯闪了闪,险些灭掉。 我裹着一身湿气走进去,脱下斗篷的瞬间,余光扫到一个女人的身影。她坐在最角落的桌子,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红酒,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杯脚。整个酒馆的目光都在她身上——男人的、女人的、酒保的——但她浑然不觉,或者说不屑一觉。 这个女人叫苏皖,三年前来到这座南方小镇,租下了镇子尽头那栋被所有人视为不祥的老宅。她的美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侵略性,像夏日午后突然压境的黑云,让人喘不过气的同时又忍不住抬头看。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她没抬眼,只是轻轻笑了一下:“你身上的伤口在流血,郑砚。” 我没有问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也没有问她怎么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见我袖口渗出的血迹。和《魔女韵事》的当事人打交道,最大的禁忌就是追问。她从不解释自己知道什么、为什么会知道,就像她从不说自己为什么来到这个镇子,为什么选中那栋闹鬼的宅子。 “你让我查的事情,有结果了。”我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她面前,里面装着十三年前一桩旧案的卷宗复印件。为了拿到这些东西,我在省城的档案室里连熬了七个通宵,中间还被两个身份不明的人跟踪过。 她没有急着拆,只是看着我的眼睛:“代价是什么,你已经想好了?” 我点头。这是规矩,从她第一次找上我、我做私家侦探以来接的第一单生意开始,她就定下的规矩:查任何一件事都行,但必须用一样东西来换。上次是一个老式的怀表,上上次是我藏在鞋底的一块玉佩。她从不说这些东西对她有什么用,我只知道她有收藏癖,专收那些“带着秘密的东西”。 这一次,她要我牙齿上那颗假牙。 “你确定?”她歪了歪头,终于露出了一丝好奇的表情,“那颗假牙里面,藏着微缩胶卷吧?你父亲留给你的。”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件事除了我和已经去世的父亲,没有任何人知道。那颗假牙是我十五岁时父亲亲手给我装上的,他说这里面有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活着,我就永远不能暴露这颗牙的秘密。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包括我最信任的搭档。 “你怎么知道?” 苏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染上她的嘴唇,像一抹凝固的血。她没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把酒杯放下,用手指蘸着杯沿残留的酒液,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那个圈画完的瞬间,整个酒馆的灯光全部熄灭,所有人像被按下暂停键一样僵在了原地——倒酒的酒保保持着倾倒的姿势,聊天的客人嘴还张着,一个醉汉正要摔倒,身体悬在半空中。 时间停了。 我猛地站起来,凳子向后翻倒,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不合常理,就像我的呼吸和心跳都一同被掐断了一样——但我还是能呼吸,心脏仍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让你看到。”苏皖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父亲留下的名单,最后一个名字是谁的,查出来的结果就是我选中这座镇子的原因。”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离得近了,我能闻到她身上一股奇异的香气,像是雪松和血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危险而迷人。她抬手,用指腹擦过我嘴唇上方的皮肤,那里有一道刚才和档案室里的黑衣人搏斗时留下的伤口。她的指尖碰到伤口的一瞬间,一阵灼热感传来,随即疼痛消失了。 我低头看见她指尖沾了我的血,那血正像活物一样蠕动着渗入她的皮肤。她收手,舔了舔自己的指尖,露出一种餍足的神情。 “名单上的最后一个人,是十二年前被人从档案室抹掉的,”我的声音发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那个人叫苏沉。” 苏皖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缝。她眼中的从容和疏离像瓷器上的釉一样碎开,露出底下真实的、滚烫的情绪——那是悲伤,也是恨意。 “我父亲。”她说。 然后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她伸手扳住我的下巴,力道不大但不容拒绝:“十三年前,有人把这颗假牙从一具尸体上撬下来,装到了你嘴里。你以为那是你父亲,其实那具尸体,才是你的亲生父亲。” “而你真正的名字,叫郑随——我失散多年的亲弟弟。” 时间停止的小酒馆里,油灯重新亮了起来。所有人都恢复了动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我站在原地,像被钉死在了这个雨夜。 苏皖已经坐回了角落,把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她看着我,眼底翻涌着血色,声音却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 “现在,还愿意把牙给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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