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娃娃脸1977》 **一** 林小雯记得很清楚，陈奶奶搬走的那天，是1987年夏天最热的一个黄昏。 六岁的她蹲在巷口啃西瓜，看着两个陌生女人从陈奶奶那间破旧的木门里进进出出，拎出来一捆捆旧报纸、一个裂了口的搪瓷脸盆、几件泛黄的白背心。最后是一个纸箱——箱口没有封严，露出半张脸。 那是一张娃娃脸。白瓷烧制，粉腮朱唇，乌黑的眼睛圆溜溜地瞪着天，嘴角挂着两团婴儿肥似的笑涡。头发是真正的黑色丝线编成的麻花辫，穿着一件碎花布裙。它的额头正中，歪歪扭扭刻着四个小字：“娃娃脸1977”。 林小雯一直记得那个黄昏，因为后来无论她怎么想，都想不起自己当时有没有看到那双瓷眼睛——忽然眨了一下。 **二** 二十年后，林小雯成了一名专门复原旧照片的影像修复师。她的工作室墙上挂满了泛黄的毕业照、全家福和模糊的街景，每一张都是别人拼命想要找回来的记忆。 那天下着小雨。一个穿黑色风衣的中年女人推门进来，三十出头，五官瘦削，眼圈微微发红。她把一张严重破损的黑白照片放在林小雯桌上。 照片里应该是两个女孩，并排坐在一张公园长椅上，大约七八岁的样子。但左侧那个女孩的整张脸都被烧出了一个焦黑的洞——火焰恰好只毁掉了她的五官和头发，从头盖骨的形状和右侧女孩的姿势推测，两姐妹原本是手挽着手，亲密无间。 “这是我姐姐，”中年女人声音很轻，“她叫陈小禾。照片是1981年拍的，那年她五岁。我想把她复原。” 林小雯戴上放大镜，仔细端详照片的细节。右下角有一行淡淡的压印日期：1981年9月。公园的背景里有一个铁制的旋转木马，款式老旧。 “这张照片被烧过？”林小雯问。 中年女人沉默了很久，雨水顺着她的伞尖滴在地板上。 “我姐姐，”她终于开口，“失踪了十年。上个月，在老城拆迁的旧屋里找到了一具骸骨。法医说死了十年以上，年龄、身高和她对得上。我翻遍老家的东西，只找到这张照片。” 林小雯的手指停在照片边缘。她忽然注意到——照片右侧那个完好的女孩，额头上有一小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印记。她用放大镜凑近，辨认出四个字的轮廓：“娃娃脸1977”。 她的心猛地一沉。 **三** 她翻出二十年前陈奶奶搬家那天自己画的一幅蜡笔画——六岁的她有把所有重要事情都画下来的习惯。那天晚上的画纸上，一个没有脸的女孩站在巷口，手里抱着一个白瓷娃娃。 而今天，那个女人的脸，和画里女孩的背影，竟然重叠在了一起。 林小雯打电话给了当年住同一条街的老邻居周婶。 “陈奶奶？早没了，八几年就搬走了，好像是回乡下。她那个孙女啊……哦，你是说小禾？可怜的孩子。七七年那年，她奶奶从外地抱回来一个特别漂亮的娃娃，瓷的，听说是古董。那娃娃可邪门，村里老头都说不能碰。后来小禾就变了，不爱说话，老对着娃娃笑。再后来……后来那娃娃自己摔碎了，碎得干干净净，里头全是黑头发。” “那陈小禾呢？” 周婶沉默了一会儿，“小禾？那之后她就没再长大过。娃娃碎了，她也碎了。” **四** 林小雯把那天的修复工作完成了。她用数字技术补全了左侧女孩的五官，根据骨骼结构和右侧妹妹的模样推断出小禾的样子——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一对深深的酒窝。 当她把两张面孔并列放在屏幕上时，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那个被修复出来的小禾，和那个白瓷娃娃的脸，一模一样。 她拼命安慰自己：这只是一个巧合，娃娃本就是照着真人的脸烧制的，当年那个叫陈小禾的女孩可能还活着，骸骨未必是她的…… 但她控制不住地去想一个画面： 1977年，一个叫陈小禾的小女孩，抱回了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瓷娃娃。从此她不再是自己，每天看着那张釉彩的脸，一天比一天不像一个活人。而她的影子，被永远封存在了娃娃里。 直到娃娃碎了，她也没有被还回来。 **尾声** 中年女人来取照片的时候，林小雯把修复好的照片递给她。上面两个女孩并肩坐着，笑容灿烂，一模一样。 “谢谢你，”女人看了一眼，忽然愣住了，“等等……我姐姐和她长得一样？” 林小雯点了点头。 “不，不对……我姐姐小时候，脸上有一道疤，被炉子烫的。但照片上这个，没有。” 林小雯僵住了。 她低头去看照片——是的，她修复的时候下意识按照“完美”的样子去做，忽略了一道细小的疤痕。 那么，照片里烧掉的，到底是小禾，还是那个—— “娃娃脸19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