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奸O娘》是一个深夜在老旧录像厅里流传的片名，据说是一部遗失多年的地下电影。我找到它的时候，胶片已经霉变，只剩最后十二分钟。 画面里，一个穿碎花布衫的女人跪在河滩上，背对着镜头。她身后站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手里握着一把杀猪刀。河水哗哗地流，女人忽然回头，直视着镜头。她的眼睛很亮，像两枚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子。她说：“你要看清楚了。” 然后男人挥刀。 每次看到这里，放映机就会卡住，因为胶片在这里被烧穿了一个洞。我找了三个修复师，都说这个洞没办法补，那是硝酸银自燃留下的，是有意为之。 但我记得女人的眼睛。 后来我在档案馆找到一份1967年的审讯记录。记录里说，这个女人叫沈凤莲，二十三岁，在湖镇摆馄饨摊。当年九月，她举报了邻居赵某，说赵某半夜唱反动歌谣。赵某被批斗了三天，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傻了。 三个月后的一个冬夜，沈凤莲出摊回来，被人拖进巷子。第二天早上人们在巷口发现她，衣服撕碎了，脖子上有勒痕。她没有报警，照常出摊。第三天早上，她收摊前把一碗馄饨扣在赵某家门口，碗摔成八瓣。 “我要一碗八瓣的，够分。”她说。 然后她走回巷口，从馄饨车底下抽出一把刀。她往赵某家走，走得不快不慢，围裙上还沾着昨夜的油渍。赵某的兄弟、父亲、两个表亲都在屋里，他们看见她来了，关上门。 沈凤莲一脚踹开门。 后来邻居说，听见屋里先是骂，然后是砸东西，最后只剩下一种声音，像剁肉。 她出来的时候，刀还在手里，围裙上黑红一片。她走到巷口的水龙头下，弯腰洗了把脸。水很冷，她抬起头，看向街对面一个正在架摄影机的人。 那个人叫陈渡，是省城下放来的电影放映员。他本来在拍“农业学大寨”的宣传片，那天路过巷口，看见沈凤莲走出来，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摄影机。 沈凤莲看着镜头，笑了一下。 “你要看清楚了。”她说。 这句话后来被剪进了那部地下电影，作为片头唯一的对白。陈渡因为这部片子判了十五年，出狱后胶片不知去向。直到我在一个废弃的防空洞里找到它，铁盒上写着三个字：《杀奸O娘》。 档案里最后一条记录是沈凤莲被枪决的日期。临刑前有人问她还有什么话说，她重复了那句：“我要一碗八瓣的，够分。” 我关上放映机，最后一帧画面定格在河滩上，女人回头，眼睛亮得不像一个将要死去的人——她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能看清楚的人。而那个烧穿的洞，恰好就是刀砍下去的位置，像一道永远合不上的缺口。 我忽然明白，她不让你们看见那一刀。她只让你们看见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