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雨夜,录像店的霓虹灯管像一根垂死的血管,断断续续地抽搐出猩红色的光。我的手指划过一排褪色的VHS封面,最终停在了《丁度·巴拉斯《红辣椒》》这行字上——封面是一个女人侧卧着,红辣椒被咬在齿间,眼神像燃烧的煤渣。店主老头瞥了我一眼,慢吞吞地说:“这片子,看完可别来找我。” 我付了三块钱,就着湿漉漉的塑料袋把那卷磁带带回了公寓。播放键按下去的瞬间,整个房间的灯光都暗了一度。画面抖动着浮现:罗马午后的阳光晒裂了石板路,一个穿红裙的女人赤脚走过,鞋跟拎在手上。她没有脸——或者说脸被一顶宽檐帽遮得干干净净,只露出一截白得过分的小腿,小腿上有一粒朱砂痣。 丁度·巴拉斯的镜头像一把手术刀,固执地追逐着那粒痣。红裙翻飞时,我能看见她的膝盖窝,那里沁着一层薄汗,在阳光下闪着珍珠母贝的光。突然镜头一切:一个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两只红辣椒,手指慢慢把它们拧断,汁水顺着指缝滴下来。他的舌苔很厚,舔过虎口时发出粗糙的声响。女人停下脚步,从帽檐下发出一声笑——那笑声让我的后颈凉了半截,因为那不是从磁带里传来的,而是从我的窗外。 我猛地转头,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孕妇的肚子。什么都没有。可是等我再看向屏幕,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只剩女人独自站在小巷尽头,红裙下摆濡湿了一大片,颜色深得近乎黑。她缓缓摘下帽子——我的呼吸停了。那不是脸,是一颗红辣椒。辣椒蒂的位置嵌着一只眼睛,瞳孔是螺旋的,缓慢旋转,像老式留声机上的唱片。 画面开始跳帧。她把帽子重新戴上,转身走进一扇半掩的木门。门后传来水声,淋浴的水声,还有指甲划过瓷砖的声音。音量越来越高,高到刺耳,高到我能听出水声里混着某种更黏稠的液体。我伸手去按暂停,指尖刚碰到遥控器,电视屏幕突然变成了一片空白——不是雪花,是和封面底色一样的、厚厚的、仿佛能摸到的红。然后画面重新出现了:女人站在门框里,这一次她有了完整的脸,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嘴角挂着红辣椒的籽。她朝我伸出一只手,指缝里夹着一片镜子的碎片。 “你看够了没有?”她问。 我的喉咙像被辣椒堵住了。 后来我花了两年时间找这卷磁带的任何资料,跑遍了全城所有的录像店,甚至去了意大利。没有人听说过《丁度·巴拉斯《红辣椒》》这部电影。丁度·巴拉斯的作品年表里没有它。可是每当阴雨天,我的右眼皮就会跳——因为那粒痣的位置,长在了我自己的小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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