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里,公寓只剩一盏昏黄的落地灯还亮着,我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他故作镇定的呼吸声。 “喂,你睡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我没回答,事实上我已经盯着天花板看了两个小时,手指在床单上划出一道道痕迹。电话是他主动打来的,下午七点二十三分,他说“今晚加班,别等我了”。可我知道,他现在根本就不在公司。下午三点我路过他写字楼楼下,看见他的车驶向相反的方向,汇入通往城市另一端的车流。后座上似乎坐着一个人,光线太暗,我没看清长发还是短发。 “怎么不说话?”他又问了一遍,嗓音里带着那种我熟悉的、伪装出来的温柔。 “在想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 听筒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然后是一阵水声。他在倒酒。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他习惯在紧张的时候给自己倒一杯,指节在杯壁上敲两下,那是他从小养成的无意识动作。停顿的间隙里,我听见他身体陷进沙发皮革的声响——不是我们家的沙发。我们家的是布艺的,米白色,三年前在宜家买的。他陷进去的声音应该沉闷厚实,而不是此刻这种光滑的、带着弹性的吱嘎。 “快了快了,”他说,“方案还剩最后一点。” 他的演技不算好。一起生活了五年,他的每个谎言我都了如指掌:说“快了”的时候 尾音会不由自主地 上扬,表示心虚;说“最后 一点”的时候会重复一遍, 好像在给自己壮胆。 我开始 在脑海里拼凑他身边的画面。一扇 落地窗,窗帘半 掩着,能从空隙里看见对面楼顶闪 烁的航空灯。低矮的 玻璃茶几,上面放着两个杯子 。她应该很会笑,笑起 来眼睛会弯成月牙,比如上次在商 场“偶遇”的那个他“大学同 学”,再上个月出现 在他朋友圈合照边角的那个“同事 ”。 “你还记 得去年我们看的那部电影 吗?”我突然问。 电话那头安 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完全不 对的声响——女 性的轻笑。很轻,轻到几乎 被电流声淹没,但 我捕捉到了。那 一瞬间我的心脏停跳了一拍,然 后开始以一种奇怪 的、近乎平静的频率跳动。 “什 么电影?”他问 ,语速比平时快了 一倍。 不仅仅是她在笑,而是他 慌了。他慌了的样 子我很熟悉:开始主 动寻找话题,语气变得殷勤,试 图用连珠炮一样的话填 补所有的沉默。 “算 了,不重要。”我说, “你今晚开心吗?” 这是一个致命的试探。电话那头 的呼吸声明显停顿 了,我能想象他此刻 的表情——眼睛睁大,嘴唇微 张,像一头被车灯照 亮的鹿。他应该在思考这 句话有没有暴露什么,应 该在想怎么回答才不会被 抓住破绽。 “开心什么呀, 困死了,”他说,声 音里的伪装线已经绷 到了极限,“明天还要早起 开会。” 我忽然觉得很没意 思。我早就不在意 那个女人是谁了,也不在意 他做了什么,我在意的是他还 在电话里,一边和另一个 人共享着某种亲密,一边用谎言敷 衍我。这种同时覆盖两个女 人的虚伪,比出 轨本身更让我感 到恶心。 “那你早点休 息,”我说,“晚 安。” “等等——” 我挂 断了电话。 窗外传 来救护车由远及近 的鸣笛声,在深夜的街道上 格外刺耳。我翻出相 册里那张截图——他 下午“加班”前发 给我的自拍,白衬衫,背景模 糊得像酒店走廊。我放 大照片,仔细看, 天花板上有一个红色的、圆形的 烟雾探测器,我们家的天花板上也 有一个。我放下手机,关 掉最后那盏灯,在黑暗中等待他什 么时候才会想起 家里还有一个可能已经知道了一 切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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