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矿镇的春天来得格外晚，四月的风还裹着细沙，打在脸上生疼。 女人裹紧身上那件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烟灰色风衣，沿着坑洼不平的土路往镇子深处走。她的高跟鞋踩在碎石上，发出一阵阵犹豫的声响——每一步都像在选择是前进还是后退。 “你找谁？”一个粗哑的声音从侧里劈过来。 她转头，看见一个男人蹲在一辆破皮卡的引擎盖前，正拿满是油污的布擦着手。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背心，露出晒成古铜色的手臂，上面有几道陈旧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开过。脸没看清，被一顶压得很低的棒球帽遮了大半，只露出一截线条硬朗的下颌，和叼在嘴角、已经熄灭的半截烟。 “我找聂征。”她说。 男人擦手的动作停了。 “你找的人两年前就死了。”他站起来，终于正眼看向她。帽檐下那双眼睛像刀子，上下刮了她一遍，最后落定在她脸上，“如果你是来要债的，骨灰要不要？” 她被这句话钉在原地，攥着手包的指节泛白，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男人把脏布往引擎盖上一甩，转身要走。她忽然开口：“那批设备是干净的，我可以证明。” 他的脊背僵了一瞬。土路上方盘旋的几只乌鸦掠过，投下短促的阴影。他慢慢回过头，这回摘了帽子，露出一张被风沙和日头磋磨过的脸——眉骨很高，颧骨有道约摸一寸的疤，不算狰狞，却让整张脸平白多了股蛮横的野劲。可那双眼睛，在夕阳斜照下，隐约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被石头压着的火烬风稍稍一吹就露出微光。 “你拿什么证明？”他问。 她没退，反而上前一步：“我叫周默。当年那批设备的质检员，是我。” 天边的云压得更低了，远处传来矿上换班的汽笛声，沉闷得像一头老牛在喘。镇口那棵枯了半边的老槐树在风里摇了摇，落下一根干透的枝桠，啪嗒摔在地上。 聂征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会直接上车上路，丢下她在这荒地里。 “上车。”他把脏布塞回裤兜，拉开车门，“天黑前赶不到矿场，山里能冻死人。” 周默看着那辆锈迹斑斑的皮卡，犹豫了不过两秒，拉开副驾门坐了进去。座椅上全是沙土和一个压瘪的烟盒，她没拂，就那么坐着。车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和烟草混合的味道，不算好闻，但意外地让人踏实。 车发动时，引擎发出一阵抗议般的咳嗽。聂征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储物格里摸出一个不锈钢保温杯，递给她：“喝一口，阳山产的砖茶，解风。” 她拧开盖子，热气腾上来，带着粗粝又厚实的茶香。她低头喝了一口，苦味先冲上来，紧接着是一股绵长的回甘。 旁边的男人没看她，只盯着前方的路。那条路弯弯绕绕，扬着漫天黄土，一直延向更深的、被群山遮住的地方。 她没有问要去哪里。他也没有问，为什么一个城市的质检员，会出现在这地图上都找不到的荒矿镇。 副驾的储物盒没关紧，露出一角泛黄的硬纸。风一吹，掀开半页，是一张旧照片——褪色的背景是更年轻时的矿山，七八个工人勾肩搭背地笑，最中间的那个男人搂着一个戴安全帽的女人，女人的侧脸被帽檐遮去一半，留下的那半，恍惚间像她。 周默把视线移开，望向窗外飞掠而过的戈壁。 保温杯里余温还烫着她的手心。 她忽然觉得，这大概会是她这辈子做过最不理智的决定。但有些决定，本来也不该用脑子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