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整座城市沉入一场黏稠的蓝黑色梦境。陈屿把烟头摁灭在消防梯的铁锈上，从六楼翻进通风管道，沿着自己画了三个月的路线图爬了十一分钟，落进一间地下室的空调井。他摸出红外眼镜，走廊尽头的霓虹灯牌正缓慢地一明一灭——“绝色网吧”——四个字像从水底浮上来的鱼，嘴唇翕动时吐出粉紫色的荧光。 这是流火市唯一一家不需要身份证的网吧，传说它的服务器架在一辆永远行驶在环城高速的货柜车里，IP每一秒都在变。更离奇的是，上网的人会不时在屏幕侧方收到一帧不属于任何游戏的画面：一双手在打字，一盏台灯照亮半杯凉掉的咖啡，窗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对面楼顶的广告牌——“你正在被注视”。 陈屿不信邪。他是SNS网络犯罪调查科的外勤，代号“鲶鱼”。三个月前，他的搭档林肃在追踪一起跨国数据泄露案时突然失联，最后的活动轨迹就指向“绝色网吧”。局里说林肃已经叛逃，档案封存，严禁再查。但陈屿认识他十二年，知道他养了五年的猫叫“句号”，知道他在辞职报告里夹了一张体检单——胃癌晚期，活不过半年。一个将死之人没必要叛逃，除非他发现了某个比死亡更值得奔赴的东西。 网吧的门是铁的，表面刷了一层哑光漆，没有把手。陈屿刚把掌纹贴上预想中的感应区，门就无声地向内滑开。迎面一股冷气和淡淡的臭氧味，混合着不知道哪个角落里烧焦的芯片气息。前台没有人，但键盘自己跳动着，一行字缓缓打出来：“鲶鱼，你迟到了十八天。” 陈屿的指关节抵住腰间的电击枪。屏幕继续跳字：“林肃给你留了一个存档。在第八号机位。开启前请把手机放进门口的铁盒里，它会自己碎掉。”他犹豫了三秒，照做了。机器碎掉的声音闷在铁盒里，像什么东西正式死去。 八号机位的椅子还留着体温。显示器亮着，桌面干净得像刚出厂，只有右下角一个文件档，名字叫“”，没有后缀。他双击，全屏黑了，然后出现一行字：“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死了。别信警局里的任何人，包括来追你的那个——他们不是真人。你在绝色网吧看到的每一个‘顾客’，都是某个真实人类的中转躯壳。网吧真正的业务不是上网，是换脸。他们把死人的面孔做成协议，卖给活人当第二身份。林肃发现这件事之后，把自己脸捐了出去，现在坐在你对面的那个人——对，就是那个正在喝可乐的胖子——他在用我的脸吃饭。” 陈屿猛地转头。柜台边一个穿灰色卫衣的胖子正把吸管插进杯子里，抬起头的瞬间，陈屿看见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林肃的眉骨、林肃的鼻梁、林肃笑起来时左颊那道浅浅的疤。胖子冲他咧嘴一笑，嘴唇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快跑。” 显示器上最后一段文字像血一样洇开：“服务器刹车失灵了。货车正以九十公里的时速朝江边开，还有七分钟就要冲下去。绝色网吧不是静止的，它在半空中。” 天花板开始簌簌落灰。整间地下室猛地颠簸了一下，像被一只巨手攥住摇晃。陈屿抓住桌沿，显示器滑落在地，屏幕碎成蛛网状，光从裂缝里渗出来，照上他的脸。他听见远处传来江水拍打桥墩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