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台北朝九晚五》 林晓安在捷运车厢里找到一个角落，把自己塞进人群和背包之间。七点五十八分，车厢里已经挤满了和她一样睡眼惺忪的人。有人靠着门打瞌睡，有人盯着手机上的股市行情，有人吃着便利商店的三明治。台北捷运的早晨，像一台巨大的搅拌机，把梦想、疲惫和咖啡因均匀地混在一起。 她在忠孝复兴站下车，出站时闻到空气里飘着早餐摊的葱油饼味。通常她会买一个，但今天没胃口。办公室在十二楼，电梯间里已经有人在讲电话，用那种刻意压低却让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我跟你说，那个案子我昨天做到凌晨三点……” 工位上的电脑自动开机，屏幕亮起时她看见日历上密密麻麻的标记。这个月已经加班十四天，今天是第十五天。桌上有半杯上星期留下的冷咖啡，杯沿长了一圈薄薄的霉斑。她盯着那圈绿色，想起自己二十四岁刚进这家广告公司时，主管说“台北是全世界最有趣的城市，你会爱上这里的”。那是三年前。 中午十二点整，大楼里的灯依次熄灭——午休时间。晓安没去餐厅，她走到楼道尽头的窗前，那里能看到一截台北101嵌在两栋旧楼之间。她在想一个问题：人为什么要活着？不是为了吃饭睡觉，也不是为了在报表上画满数字。可是每天朝九晚五，把最好的时辰交给会议室、打印机、上司的脸色和同事的八卦，然后回家瘫在沙发上滑手机，等第二天闹钟再响。这种日子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传来的LINE语音，点开听：“阿安啊，你上次说要辞职考插画，是真的吗？妈妈不是反对你，但做插画能稳定吗？台北房子那么贵，你总要……” 她把语音听完，没有回。窗外一辆机车呼啸而过，骑车的人穿着外卖制服，后座绑着保温箱。他在雨里飞奔，为了赶在十二点半前送达订单。晓安突然想起一部老电影的片名——《台北朝九晚九》？不对，是《台北朝九晚五》。她没看过那部电影，但觉得这个名字很讽刺。朝九晚五，在台北根本是个笑话。她认识的人里，有谁是准时下班的？六点能算早退，八点是正常，十点叫做“今天还不错”。 下午两点的提案会开了三个小时。客户嫌方案不够“年轻化”，说要更“网红一点”。晓安回到座位时已经六点半，桌上的外卖凉了。她打开饭盒，是卤肉饭加一颗卤蛋。顶楼的夕阳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光。 她突然决定今天不加班。七点钟，她收拾好东西走出大楼。文湖线的天空是淡淡的橙红色，像一张没调好色的照片。她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很久没用的绘图软件，对着车窗里自己的倒影画了几笔线条。画中人咧着嘴角，眼睛却空洞得不像话。 她想起大学老师说过：“你画的每一根线条，都应该是你活过的证明。”晓安把那张潦草的速写保存，文件名打了六个字：台北朝九晚五。然后她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在下一站下了车。 夜市刚刚开张，摊主们正忙着摆炉子、架招牌。她点了一份蚵仔煎，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阿伯，颠锅的手法像个指挥家。晓安突然问：“阿伯，你每天几点收摊？”阿伯头也不抬：“两点啊，不过有时候做到三点。”她愣了一下：“那你几点起床？”阿伯终于看她一眼，笑得满脸皱纹：“我起不来啊，所以根本没在睡觉。” 晓安也笑了。她咬了一口烫嘴的蚵仔煎，觉得台北的夜晚，好像比白天温柔得多。她想，也许朝九晚五不是问题，问题是以为自己只能朝九晚五。而这城市里有太多人，早就用另一种方式活着了。 她给妈妈回了一条讯息：“妈，我想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