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整座城市像一只阖不上的眼睛，嵌在沉沉的夜幕里。街灯昏黄，零星几辆车从高架桥上滑过，像液体的光，短暂地划破寂静，又融回黑暗中去。我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茶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覆盖着什么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门锁咔嗒一声轻响。 是她回来了。 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怕惊醒我，怕惊醒这间屋子，怕惊醒她自己。我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但耳朵已经背叛了我，敏锐地捕捉到她脱下高跟鞋时那两下细微的金属碰撞声，然后是外套挂上衣架时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她微微喘气的声音，带着外面夜风的凉意。 “还没睡？”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某种刻意的轻松。 “睡不着。”我说。 她没有走过来，而是站在原地，站在玄关和客厅交界的那道阴影里。一道光从她身后漏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色，像一幅未完成的油画。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目光像一种无声的语言，在空气里缓缓蔓延。 “茶凉了，我去给你热一杯。”她终于说。 “不用。” 沉默。 这种沉默让我想起很多年前的另一个夜晚。我们刚搬进这个城市，租住在城中村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夏天闷热得像蒸笼。我们在那张窄小的床上，身体叠着身体，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她在我耳边说了很多话，说了什么我记不清了，但我记得她的声音，滚烫的，潮湿的，像一条刚被雨水冲刷过的河，哗啦啦地淌进我的耳朵里。 那是不眠夜。是真正的、热烈的、关于欲望的不眠夜。 但现在这个不眠夜不一样。我坐在这里，她站在那里，中间隔着几步路的距离，却仿佛隔着整个太平洋。我看见她的手指在黑暗中绞紧又松开，像在做某种复杂的心算，算着我们之间的误差到底出在哪里。 “今天加班很晚。”她说。语气不是解释，更像一种试探。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她突然走近了一步，声音里多了一点刺。我以前最喜欢她声音里那种软，仿佛用嘴含着一块棉花糖在说话；但现在我开始害怕，因为那种软正在慢慢变硬，像棉花糖凝成了糖果，再咬下去就会碎牙一样。 “我什么都知道了。”我站起来，转身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里格外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我能闻到一丝陌生的香水味，像某种淡淡的白花，缠绕在她原本的气味上，像一段被强行嫁接的故事。 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被一阵看不见的风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什么也没说出口。 “你要喝点酒吗？”她问。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插进了一把我想打开又不敢打开的锁。我望着她，她也望着我，我们像两头困在同一个陷阱里的兽，互相嗅着彼此伤口上血的腥甜。 客厅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凌晨两点三十二分。今夜，注定又是一个不眠夜。 只是这个夜，和从前那个夜，隔着一道我们谁也不敢跨过去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