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绵绵地下了一整天，整座城市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里。李玉芬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他们最后的希望——三千二百块钱。这是她和丈夫赵建国攒了大半年的，原本打算给女儿交下学期的学费。 夜色沉下来的时候，她终于推开了那扇深红色的大门。 院子里没有开灯，只有客厅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空气里弥漫着老家具受潮后特有的霉味，混杂着淡淡的檀香。李玉芬认识那种味道，那是上好的越南沉香，每克的价格够他们一家三口吃一个星期。 债主姓周，五十多岁，在本地经营一家规模不小的建材公司。李玉芬的丈夫赵建国跟他是多年的老相识，两年前因为一个所谓的“稳赚不赔”的投资项目，从周老板那里借了四十万。结果项目暴雷，投资方卷款跑路，赵建国不但血本无归，还背上了这笔根本还不起的债。 “来了？”周老板坐在客厅的太师椅上，泡了一壶陈年普洱。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脚踩一双布鞋，看起来像是任何一个慈眉善目的邻家长辈。但李玉芬知道，这个笑容背后藏着锋利的獠牙。三个月来，催债的电话一天比一天急促，从最初的客气到后来的威胁，最后变成了让他妻子亲自来谈。 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信封推到桌子上。“周老板，这是三千二，我们……” “三千二？”周老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玉芬啊，你们欠我四十万，利息不算，本金总要还吧？这三千二，连零头都算不上。” 李玉芬咬住下唇，手指在膝盖上绞成了麻花。“周老板，我不是想赖账。建国他现在找工作，工地上的活，一个月能挣五六千。我们省吃俭用，每个月还您三千，剩下的还要给孩子交学费……” “孩子？”周老板放下茶杯，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却让李玉芬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你女儿今年上初中了吧？学习成绩好像还不错。” 话音落地的瞬间，李玉芬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攥住。她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椅子向后滑出去，发出刺耳的声响。“周老板，孩子还小，您别……” “别什么？”周老板的笑容没有减淡半分，他慢悠悠地站起来，踱步到窗前，“我只是随口问问。赵建国的女儿，我好歹也算是看着长大的。不过……玉芬哪，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老公一个大男人，让老婆来谈这种事，你说，像话吗？” 他的话音不重，却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割肉。 李玉芬站在那里，喉头发紧，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但她忍住了。她知道，在这个房间里，眼泪不仅换不来任何怜悯，反而会成为对方手里的把柄。赵建国曾经跪在周老板面前，哭着求他宽限三个月，结果换来的是一句“我不跟磕头的男人说话”。 “周老板，您开个条件。”她说，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事，我们能做到的尽量做。” 周老板转过身来，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了很长时间。那目光不带任何温度，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李玉芬，说实话，你那四十万，我知道你们还不起。我也不为难你。这样吧，我最近在市郊新开了一个度假山庄，缺一个主管。你要是愿意来，每个月给我干，工资抵债，干到还清为止，怎么样？” 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李玉芬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丈夫睡在客厅地铺上的身影，女儿书桌上贴满的奖状，还有那张催债单上刺目的红字。她睁开眼睛，看到了周老板身后的博古架上，一尊通体莹润的玉佛正对着她微笑。 那笑容意味深长。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在泥水里，“我干。” 周老板满意地坐回椅子，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下午，有人来接你。另外——你女儿的事情，我觉得可以向学校申请一下助学金，我可以帮忙出个证明。” 他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仿佛真的只是在关心一个孩子的学业。 李玉芬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理解了。 那不是好心，是把孩子当成了更大的筹码。她今天如果不点头，明天女儿在学校会发生什么，谁都说不准。 她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最后她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快出门的时候，她听到周老板在身后说：“对了，那个望远镜，在国外买的，高倍率的，能看清楚对面居民楼三层以上所有的窗户。你老公应该还记得，去年他帮我从海关取回来的。” 李玉芬的脚步顿住了。她的余光瞥见墙角的一个三脚架，上面架着一台黑色的望远镜，镜头正对着窗外。窗外的那条街，是他们一家三口回家的必经之路。 她再也没回头看，推开门走进雨里，雨水打湿了她的脸颊，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回到家的时候，赵建国蹲在客厅门口，看见她浑身湿透地走进来，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问。 李玉芬走进卧室，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布老虎——那是女儿五岁时她缝的生日礼物。布老虎的肚子上，歪歪扭扭地绣着四个字：“妈妈爱你”。 她把布老虎贴在脸上，无声地哭了很久。 直到女儿放学回来的开门声响起，她才擦了擦眼泪，把布老虎放回抽屉深处，换上了一副平静的面孔。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水面上，脚下是墨绿色的深渊，头顶是铅灰色的天空。远处传来一个声音，像是诵经，又像是哀嚎，反反复复地念着同一句话。 她听清了那句话。 “佛不渡人，人自渡。” 她醒来的时候，凌晨三点，窗外还在下雨。 而周老板那座别墅里的香，大概还在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