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笔趣阁”看小说的事情,是被我爸无意间撞破的。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缩在客厅沙发角落,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脸上。耳机里正放着一段父女决裂的虐文,我哭得稀里哗啦,连客厅的灯什么时候亮了都不知道。 “你在看什么?” 我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吓得我手机差点飞出去。他刚从书房出来,手里端着个保温杯,大概是出来倒水的。我手忙脚乱地锁屏,把手机往屁股底下塞,动作幅度太大还差点从沙发上滚下去。 “没、没什么。”我装作若无其事。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没走。 我在那种被现场抓包的紧张里抬起头,又低下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眼睛哭红了,不想让他看见。但他偏偏看见了。 “跟人吵架了?”他问。 “没有。” “考试没考好?” “……没有。” “有人欺负你?” 我摇头,眼泪却啪嗒啪嗒往下掉。不是因为小说内容,而是因为他问得那么小心翼翼。 我爸是那种典型的不太会说话的父亲。下岗后开网约车,每天早出晚归,我们之间的交流大概仅限于“作业写完了吗”“嗯”“吃饭了”“好”。他不看小说不看剧,唯一的娱乐是饭后在客厅看一会儿新闻。他的世界很简单,简单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释,这个手机里有一个叫“笔趣阁”的地方,装着几万本小说,无数的故事,无数种人生。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那个不能跟任何人说的、只能憋在心里的秘密,那些因为太懂事不能说出口的委屈,我都交给了那些小说。我在别人的故事里替自己哭。 “那到底哭什么?”他蹲在茶几旁边,用粗糙的手指帮我把脸上的眼泪擦掉,动作笨拙得像个第一次做手工的人。 我犹豫了几秒,打开手机,点了那个灰色图标的App,然后把手机递过去。屏幕还停在刚才看的那一章——一个叫《归途》的父女文,讲一个货车司机爸爸带着女儿跑长途的故事。那个父亲为了让女儿读书,在大雪天开车翻山,最后滑出路面。女儿抱着他冰冷的身体说:“爸你别死,我再也不想去城里了。” 我爸戴上老花镜,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嘴唇跟着动。我没催他,就那么看着他。 良久,他把手机还给我,端起保温杯,站起来,然后转身往书房走。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晚上,我爸破天荒地九点就收车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两杯奶茶,一包瓜子,还有一本书——是一本实体书,路边报刊亭买的那种。 “那个什么……笔趣阁,你手机上那个小说,”他把书放在茶几上,坐在我旁边,清了清嗓子,“别光看手机,伤眼睛。你要想看,买实体书,爸给你买。” 我愣住了。 可乐声从客厅传来,是我爸拧开奶茶盖子的声音。他递给我一杯,自己喝另一杯。电视开着但没放声音,画面明明灭灭地映在他脸上。 我拿起那本书,新书,没有折痕,没有字迹。封面是一对父女走在昏暗路灯下的背影。 我翻开第一页。他坐在旁边,喝着奶茶,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 但我明白那些他没说出口的话,就像是他在无数个早出晚归的清晨和深夜,小心翼翼地问我“作业写完了吗”一样。他的故事永远留白,只有简短的对话和笨拙的行动。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有的父亲,注定成不了惊心动魄的小说主角。他只是那个在扉页上帮你把书名写对了的人。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我爸靠着沙发,居然有点困了。奶茶还剩半杯,他的眼镜滑到鼻梁一半。 我悄悄把手机里那本《归途》的收藏点开,继续往下看。 在这个属于“笔趣阁”的世界里,故事总是在继续,但今晚的客厅,是我和我爸的篇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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