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七分,第三河狸实验室的日光灯准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模拟黎明光谱的渐变蓝光。林深伏在观察窗前,盯着培养舱里那只编号HZ-107的河狸,它正用前爪笨拙地搓动一颗橙色的塑料球。 “你看它的瞳孔。”导师何志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熬夜后特有的沙哑,“已经出现人类才具备的虹膜纹理了。” 林深没说话。他当然看见了——那只河狸的眼睛,从两周前开始褪去纯黑的圆点,逐渐分裂出棕褐色的放射状纹路。像一片正在裂开的琥珀。何志远把手里的数据板递给他,上面密密麻麻的基因比对曲线在末端几乎完全重叠:“第八十二套神经界面载入成功,它今天上午开始尝试用后腿站立,持续了十一秒。” “所以它真的在……变成人。”林深把数据板推回去,指尖发凉。 “不完全是。”何志远的语气里藏着某种危险的兴奋,“是我们在让它‘借用’人类的形态。河狸的躯干结构不适合直立,我们修改了骨骼密度和关节角度;河狸的皮毛太厚,我们调整了毛囊基因让它褪去;河狸的发声系统只能发出五种音调,我们植入了人类声带折叠体的发育序列。”他说着,手指在培养舱玻璃上划出一个圈,“但是大脑——我们保留了它百分之九十七的河狸脑结构。所有变身,都由河狸本能驱动。” 林深终于转过头看他:“所以代号才叫‘河狸变身计划’。” “对。”何志远笑了笑,那笑容在蓝光里显得很薄,“不是把人变成河狸,是让河狸变成人——然后为我们所用。筑坝的天才,水文的直觉,永不疲倦的改造能力,再配上人类的双手和大脑。你想想,这是完美的工程兵。” 林深什么都想了,唯独没想工程兵的事。他想起小时候在自然保护区见过河狸筑坝,那些被啃断的树干横在溪流上,泥巴和石头被灵巧的前爪垒成堤坝,河水上涨,淹出大片湿地。那时候他觉得河狸是世界上最笨拙又最专注的生物,好像生来就是为了把一件简单的事做到极致。 “它知道自己在变成什么吗?”林深问。 何志远没有回答。培养舱里的HZ-107突然停止了搓球,抬起头,用那双已经有了人类纹理的眼睛直直看着玻璃外的两个人。它的嘴还保留着河狸特有的方阔形状,上唇裂开,露出两颗橙黄色的大门牙。但它做了一个河狸绝不会做的事——它笑了。 那笑容像打碎的体温计,银色水银从裂缝里渗出,冷而准确。林深看见它的后腿绷直了,膝盖向后弯成反关节的弧度,身体慢慢立起来,前爪——不,手指——抓住培养舱边缘的金属条。何志远飞快地按下警报,但已经晚了。 HZ-107用那双长着蹼的手掰断了金属条。 玻璃破裂的声音被警报淹没。林深看到那东西跳出培养舱,浑身湿漉漉的皮毛在蓝光下迅速脱落,像蜕下一件外套,露出底下苍白的、带着浅棕色绒毛的人类皮肤。它的腿还在变形,跟腱拉长,脚掌从扁平的蹼状挤成足弓的形状,每一步都发出骨头重组的咔咔声。它站起来,艰难地、摇晃地站起来,比林深还高半个头。 然后它说话了。 不是人类的语言,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带有水声的音节,像溪流撞击石头。但林深听懂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听懂——那东西在说:“水在哪里。” 何志远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到实验台的金属角。林深没动。那东西歪着头看他,虹膜上还有放射状的纹路,但瞳孔正在扩散,像一滴墨落入烧杯。林深突然想起十三岁那年,自然保护区被洪水冲毁,他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一只河狸从他身边游过,嘴里衔着一根树枝,逆着水流往上爬。它停下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向上,向溃坝的方向。 它要去修那道永远修不完的堤坝。 林深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的、半人半河狸的东西,轻声问:“还记得河在哪里吗?” 那东西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所有人类纹理都退去,重新变成两只黑洞洞的、圆圆的河狸眼睛。它伸出那只还带着残存的、半透明的蹼的手,抓住了林深的手腕。力度刚好,像一只河狸叼住树枝。 警报声里,整栋大楼的铁门正在一道一道落下。但这个东西已经转过身,用那条反关节的、还不太稳定的腿,开始朝走廊尽头的水管方向走去。 林深没有挣脱。他跟着它,脚步比想象中更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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