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入狱那天，我知道——那本是他。 他的眼睛和所有进来的人都不一样。那些人的眼里要么是愤怒，要么是恐惧，要么是麻木到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他没有。他的眼睛像一块深水，你望进去，能看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但说不清是什么。 我叫阿城，是这座监狱图书馆的管理员。至于这所监狱的名字，我觉得忘了也无关紧要。事实上在这里待了十一年后，我已经学会了忘记许多事情——时间的流动，季节的更替，还有外面那些永远回不去的地方的名字。 他来的第二周，狱警带他去图书馆借书。说是借书，其实不过是走个过场——这座图书馆的书大多残破不堪，永远只有三五个囚犯会有这份闲心。他却很认真，一本一本地翻看那些卷了边的旧书，最后挑了本《植物图鉴》。 我当时觉得奇怪。在那个只有混凝土和铁栏杆的地方，谁会想去看什么植物？ 但后来，他每隔两周就会来借新的书。他不是那种会跟你攀谈的人，但时间长了，我们之间也有了某种默契——我把那些有缺损的书留给他，他把它们补好再还回来。他有一双极其巧的手，能把撕裂的书页粘得天衣无缝，甚至用铅笔临摹缺损的插图，画完后几乎看不出那里曾经残缺过。 第三年的时候，他问我借了一把小锤子。 他说要刻石头。 我给了他，心想那不过是个打发时间的东西。监狱里的日子一天有二十四小时，而你需要学会杀死其中的二十三小时。刻石头，做书签，画画，拼凑邮票——囚犯们总有自己的方式。 他刻的是石雕小鸟。一开始很粗糙，只能看出轮廓。但一年多以后，那些鸟开始有了羽毛的纹理，爪子紧紧抓着石头底座，仿佛下一秒就要飞走。他对我说，他要刻满五十只。 “然后呢？”我问。 他没有回答。 第四年的秋天，他告诉我他在墙里发现了一个东西。他说图书馆最里头那面墙的墙体，因为年久失修，水泥已经开始剥落，露出的砖缝里嵌着一枚生锈的钥匙。他把那把钥匙给我看，上面的铁锈像是墙壁上长出来的。 “应该是以前什么人留的。”他说。 我点了点头。这座监狱在改建成看守所之前，据说是一间银行金库。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传言了，真假难辨。 第五年，他开始在图书馆的墙角下种东西。 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些泥土，像鸟筑巢一般一点一点地铺在那片阴暗潮湿的地面上。接着他又弄来了种子——我至今不知道那种子是怎么进来的。每天熄灯后，他就蹲在墙角的阴影里浇水。那片地方湿漉漉的，常年照不到阳光，我以为什么都不可能活下来。 但春天的时候，那里长出了一株月季。 深红色的，花瓣边缘带着一点紫色，像是被夜里的寒气冻过一样。 所有的囚犯都来看那株花。狱警也来看了，有一瞬间他们的表情不像在看一个囚犯种的花，而像是在看一个奇迹。它娇弱得几乎可笑，在满眼灰色的监狱里却艳丽得刺眼。 监狱长也来了。他蹲下身，仔仔细细地看了那株月季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用靴子把它踩烂了。 泥土溅在墙上，花瓣碎了一地。他对他说：“你的花不错。”说完就走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我在床上翻来覆去，隐约听到某种声音，很轻很慢，像是石头被反复摩擦。我以为是老鼠在啃墙。 第二天早上，他在食堂递给每个人一个书签。是我从未见过的那种——石头磨成的薄片，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刻着一朵盛开的月季花，花瓣层层叠叠，饱满得像是能闻到香气。 “送给你们的。”他说。 我接过那枚书签的时候，突然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我一直觉得像深水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有什么东西浮出了水面。 那是一个他不知道已经等待了多久的答案。 他不知道墙外有什么，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还是不是他离开时的模样，不知道那把生了锈的钥匙还能不能转动锁芯。在那面墙的另一边，可能是自由，可能是绝望，也可能只是另一面墙。 但他已经决定了。 那个深夜，当所有人都沉浸在最深的睡眠中时，他最后一次摸了摸墙角那块空地。泥土很软，他捏起一小撮，看着它从指缝间落下去。然后他转过身，举起那把锤子，对着那面墙，敲下了第一下。 声音很小，像心跳。 他又敲了一下。墙壁上剥落下几片碎屑。 第三下的时候，他感觉到锤子的前端刺进了一个更柔软的地方——砖缝深处的水泥已经像沙一样松动了。 他停了下来，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滴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闭上眼睛。 他听见了风的声音。 那阵风穿过他凿开的那个小孔，带着泥土和草的气息。没有人知道，在墙的另一边，一株月季正在月光下悄悄绽放。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牢房的铁窗。我在睡眼惺忪中看见他坐在床边，背挺得笔直，手里什么东西也没有。 他转过头，看着我。 他的嘴角微微一勾，那是我在他脸上见到的第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