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要睡觉》 林浩的右手死死掐着左臂内侧，指甲陷进皮肉，疼痛像电流一样窜上肩胛骨。这已经是第六天了——或者第七天？他记不清了。生活早已变成混沌的河，时间在其中失了流向，只剩下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回荡，像生锈的铁片反复刮擦颅骨内壁：“不要睡觉，不要睡觉，不 要睡觉……” 那是芯片植 入后的第三个月，当他 在社区诊所做例行体 检时，护士温和 地告诉他：“林先生 ，您的睡眠中枢神经标记已激活。 从今晚开始，您将 不再需要睡眠。” 她还笑了，露出八颗雪 白的牙齿，“这是人类进化的新篇 章。” 他当时没有 拒绝的权利。没有人有。  铁灰色的黎明嵌在窗帘缝 隙里，林浩从沙发 上弹起来——他 根本不敢躺到床上，那柔软 的床垫像一张等待 吞噬他的巨口。耳朵里又传来 那声音，这次更清 晰了，像是有人贴 着他的耳膜在低 语。他打开手机，屏幕上是妻子两 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爸妈昨天也没睡， 今天一天都没吃东西 。他们说看见天花板上有人脸。我 该怎么办？” 林浩没有回复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三天前女 儿小月的视频电话里，她嘴 唇干裂，眼窝深陷，反 复说着同一句话：“爸爸，我的 脑子里有一个开关， 关不上。” 他 冲进洗手间，打开冷水龙头，把 头整个浸了进去。冰凉 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多余 的知觉暂时退却。镜子里的 人影让他陌生：眼眶周围是 紫黑色的凹陷，嘴唇泛着不健康 的青白，头发以 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 白。他想起公司上周的通 告——所有员工必须将 睡眠时间压缩为 零，效率提升百分之四百。那些还 能睡觉的人被称为“旧人类”，被 悄悄辞退，被边缘化， 仿佛患有某种可耻的 疾病。 可他知道真相。 三 天前的深夜，他在一次昏厥 前看到了它：颅内 芯片的实时数据显示，所谓的“ 睡眠中枢神经标记”根本不 是用来移除睡眠需求的，而 是用来收集人类在REM睡眠 期产生的某种生物电波。 而那电波，正被源源不断地输送 到某个未标注的接收终端。他拼尽 全力检索了被封 锁的记录——全球已有超 过三亿人植入了这 种芯片。三亿人不再睡 觉。而每一个不睡觉 的人，寿命平均缩短四十八年。 有人在购买他们的生命。 林浩关上水龙头，水珠滴 落的声音在空旷 的公寓里格外刺耳 。他走到窗前，拉开 窗帘，外面的世界亮得刺眼——这 座城市已经不再有夜晚。二 十四小时不间断的 灯光，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作业 ，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的“不要睡觉”。街道上依然 有人行走，但每一个人 都像他一样，眼神空洞，步伐机 械，像是被同一 根无形的线牵动的提 线木偶。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 系统推送的公共 广播：“请广大 市民注意，目前已有 0.3%的‘不眠者’出现精神错 乱症状。研究表明，这 是睡眠中枢适应 期的正常排异反应，与芯片无 关。请坚持住，进化 不需要懦夫。” 林浩关掉了 手机。他缓缓走向冰箱，打开 冷冻层，拿出之前准备的 冰袋——那是他最后的计划 。他把冰袋贴在太阳 穴上，冰冷的刺痛让他短暂地清醒 。右手从口袋里掏 出那把从实验室 偷来的强磁铁，对准后 脑勺某个位置。 如果芯 片可以被消磁……如 果他能重新入睡…… 头顶的灯管突然闪 烁起来。天花板 上，一张灰白色的脸正缓缓浮现 ，像是在水中浸 透的宣纸，五官逐渐清晰。那 张脸冲他微笑， 露出与护士一模一样的八 颗牙齿。 “林先生，”那 张脸说，“听话，不 要睡觉。” 林浩的瞳孔猛地 收缩。他举起磁铁，用尽 全身力气按向自己的后脑， 同时疯狂地喊着：“我不！我不 ！我要睡过去！我要——” 电流声灌满整个房间，他最后看 到的画面是天花板上那张脸裂 成无数碎片，像雪 花一样飘落。然后是无尽 的、温柔的、黑暗的寂 静。 他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