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框是旧的,裂了一条细缝,像一道干涸的泪痕。 苏棠盯着那面镜子看了很久。镜面上蒙着一层薄灰,隐约映出她惨淡的脸。这是她从老宅带回来的唯一一件东西,搬家公司的工人嫌它晦气,说哪有梳妆镜用乌木镶的,沉得像口棺材,她执意要留下,工人们便不再吭声了,只拿那种说不清是怜悯还是畏惧的眼神看她。 二楼的主卧很宽敞,窗外是一整片被雨水泡烂的黄昏。这座房子倒不算旧,是丈夫两年前买下的,南北通透,光线好,唯一不好的是太大了,人走在里面,脚步声会沿着墙壁一直荡到尽头,再折返回来,像是有另一个人跟在身后。苏棠刚开始住进来那几天,夜里总要醒好几次,总觉得有人在客厅走来走去,拖鞋擦着木地板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后来她习惯了,那个声音也就没了。医生说这是必经阶段,丈夫也说是必经阶段,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孩子没了,你会难过的,但你会好起来的。 她没有好起来。 镜子搬进主卧的第三天,苏棠在镜面上看见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脸。那是一个女人的侧脸,挤在镜面那道干涸的泪痕般的裂缝里,五官模糊,像隔着水在看。苏棠起初以为是幻觉,那股寒意却从后脊骨一节一节地往上爬,真实得像一只手按在了她脊椎上。她没有尖叫,只是缓缓转过身去,身后什么也没有。窗帘在空调的风里轻轻鼓动着,像谁在叹气。 从那天起,那面镜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有时是一缕头发,贴在镜面上,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有时是一只眼睛,在裂缝后面忽明忽暗地眨动,像个信号灯;到第五天,苏棠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一个女人,完整地站在镜子里,就站在她身后,穿着一条褪色的暗红长裙,裙摆上印着大团大团深褐色的痕迹,像是干透了的血。 苏棠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一夜的。黑暗漫长而黏稠,她裹着被子蜷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后背朝着镜子,却始终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脖颈上,凉飕飕的,像刀背贴着皮肤慢慢滑过去。她丈夫出差了,整栋房子里只有她自己,和那面镜子,和镜子里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天亮以后,苏棠去找了对门的周姨。周姨是这一带的老住户,满头白发,说话时喜欢拉着人的手,掌心温热厚实,是那种让人觉得踏实的老太太。苏棠犹豫了很久,还是把镜子的事说了,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荒唐,可周姨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你拿回来的那面镜子,是不是乌木镶的,上头雕着缠枝莲?”周姨问。 苏棠愣住了,说是。 周姨松开她的手,慢慢靠回藤椅上,脸上的皱纹一层一层地叠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塌陷了。“那是苏家的东西,”她说,“这房子之前的主人,一家姓苏的,十几年前出了事。” 苏棠心里猛地一紧。她姓苏,她丈夫买下这房子时,老房主也姓苏。她当时还觉得这是缘分,现在想来,那两个字像一根针,不偏不倚地扎在某个她不敢触碰的地方。 “什么事?” 周姨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棠以为她睡着了。窗外的蝉鸣一浪高过一浪,把整个夏天的暑气都搅得黏稠起来。周姨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苏棠不得不俯下身去听。 “那家的女主人,跟你一样,也是个没了孩子的母亲。后来,她也买了一面镜子——乌木镶的,上头雕着缠枝莲。”周姨抬起眼,浑浊的眼珠定定地看着苏棠,“她说镜子里能看见她孩子。” 苏棠的呼吸停了半拍。 “后来她丈夫把她关起来了,说她疯了。再后来有一天,她丈夫回家,发现她也碎了——跟她那面镜子一样,碎了一地。”周姨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她穿着一条暗红色的长裙,把自己捣碎了。警察来的时候,满地都是……都分不清哪些是镜子,哪些是她。” 苏棠的手指冰凉,指甲掐进掌心里,却感觉不到疼。她猛然想起一件事,那面镜子搬进主卧的第一夜,她果然听见了客厅里走动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可她去检查过了,客厅里什么也没有。第二天她问丈夫,丈夫说他一整晚都在书房加班,从没出来过。 “周姨,”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那家的女主人,叫什么名字?” 周姨没有回答。她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苏棠,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确认了什么般的平静。 苏棠几乎是跑回家的。她冲进主卧,一把掀开盖在镜子上的白布。镜子里的女人还在那里,暗红色的长裙,垂到腰际的长发,那张脸终于清晰了——和她一模一样。 镜中的女人笑了,笑容里带着苏棠从未见过的疲惫和悲凉,像一个已经走了太远的路、再也回不去了的人。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抵着镜面,隔着那道细细的裂缝,朝苏棠招了招手。 苏棠看见她小腹微微隆起,像是怀着什么。 她也看见了自己小腹上,那道新添的、还在隐隐作痛的刀口。 她忽然不太确定,究竟是她住进了这栋房子,还是这栋房子——连同它的过去,连同那面镜子,连同那个叫做“怨妇”的名字——早就等在这里,等她走进来,等她自己认出镜中的那张脸,原来从来就不是别人。 周姨说过,因为看见了自己的孩子。 可她看见的,分明是她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还在招手,笑容越来越深,深到脸上的皮肤开始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底下流动的、漆黑的液体。苏棠后退了一步,又一步,后背抵住了门。 但她没有逃。 因为镜中的女人身后,渐渐浮现出一个小小的轮廓——一个孩子的轮廓,伸出手来,朝她张开双臂。 苏棠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妈妈在这里。”她听见自己说。 她朝镜子走过去,像走进一场蓄谋已久的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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