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醉后》 客厅的吊灯在天花板上旋转，像一只巨大的、昏黄的眼睛。我知道那不是吊灯在转，是我的世界在转。 我把妈妈扶到沙发上，她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酒气从她身上的每个毛孔往外渗。今天是爸走后的第五年，每年这个时候，她都要把自己灌成这个模样。 “阿城，再给我倒一杯。”妈妈的手在空中乱抓。 “妈，你喝多了，我扶你去睡觉。” “谁是你妈？”她突然睁开眼，目光混沌却又异常锐利，“你这孩子，怎么老叫我妈？我是你老婆，你是阿城啊。” 我的身体僵住了。阿城是我爸的名字。 妈妈撑起身子，手指颤抖着摸上我的脸：“阿城，你终于回来了。我就知道你没死，没舍得丢下我们娘俩。” “妈——” “别叫我妈！”她尖叫一声，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你说要看着儿子长大，你说要把那盆茉莉花养活，你说过那么多，你倒是做到啊！”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她把我当成爸了，我看见她眼里的悲伤那么重，像一座山压在她单薄的肩膀上。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爸总说：“儿子，你妈是个爱哭鬼，咱们两个男子汉得保护她。”可是现在，爸不在了，而我长成了他的模样。 “好，我不走。”我听见自己说，声音低沉下来，“我哪也不去。” 她笑了，那是一种破碎的笑容，像冬天地上的霜花。她靠在我肩膀上，头发上有酒味，还有洗衣粉淡淡的清香。我僵直地坐着，不敢动。灯影里，我看见墙上的全家福，爸穿着白衬衫，抱着刚满周岁的我。我妈站在旁边，笑得眉眼弯弯，像三月枝头的桃花。 “阿城，你知道吗？咱们家小远考上大学了。”她迷蒙着眼睛说。 “我知道，他很出息。”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是像你，倔脾气，爱钻牛角尖。可是阿城，我不怪你走了，我就怕他以后也像你，心里装那么多事，都不跟家里说。” “小远不会的。”我轻轻拍着她的背，“他不会跟他爸一样。” 我低头看着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两鬓已经有了白发，额头上也有了细密的皱纹。记忆里的妈妈是很美的，穿碎花裙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现在她老了，老在爸爸离开后的每一天里。 “睡吧。”我说。 “你别走。”她抓着我的手。 “我不走。” 她慢慢合上眼，呼吸渐渐平稳。我数着她的呼吸声，一下，两下，直到她真的睡着了。然后我轻轻抽出身体，把毯子盖在她身上。 茶几上摆着爸的遗像，照片里他还在笑，还是我记忆里三十五岁的样子。我点了一根烟，没抽，就那么看着烟卷自己烧完。烟灰落下来，像时间的灰烬。 天快亮的时候，妈妈醒了。她看见我坐在地板上，愣了一下，然后红了眼眶：“小远，妈又出丑了是不是？” “没有。”我摇摇头，“你睡得好就行。” 她没再说话，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也整理好了。 “妈。”我叫住她。 “嗯？” “明天我去把爸那盆茉莉花挪个盆，好像快活过来了。” 她站了一会儿，点点头：“行，等你爸那盆花开了，咱们去给他上坟。” 阳光照进来，空气里还有酒味，但我看见她嘴角浮起一点笑。那笑很淡，像初春的冰凌，正在一点点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