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没有小鸟的花园 黄昏的光线斜斜地洒在那把褪色的长椅上,老周缓缓坐下,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的目光越过矮墙,落在那片曾经热闹非凡的花园里。紫藤的枝条乱蓬蓬地垂着,月季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却再也没有人打理。 三年前,这里还是整条街最鲜活的地方。每个清晨,画眉和乌鸫准时在樟树上对歌,麻雀像撒豆子一样落满石径,偶尔有斑鸠笨拙地撞进蔷薇丛,惊起一片扑棱棱的声响。老周的孙子那时还小,最喜欢蹲在喷泉边看白头鹎洗澡,羽毛上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闪成小小的彩虹。 “爷爷,鸟为什么唱歌?”孩子仰着脸问。 老周眯起眼,用满是皱纹的手摸了摸孙子的脑袋:“它们是高兴呢。高兴了就要唱歌,就像你高兴了要笑一样。”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些话会变成某种预言的反面。 变化是从梧桐树被砍掉那天开始的。说是要建商场,推土机开进来,一夜之间,那棵百年老树轰然倒下。第二天早上,鸟巢碎片和羽毛散落在新鲜的木屑里,像节日过后被撕碎的彩纸。紧接着是香樟,是桂花,是那棵年年结满青果的枇杷树。每倒下一棵树,总有几只鸟在天空盘旋几天,然后消失了。 后来,连那只瘸了腿的斑鸫也不再来了。 老周试过做人工鸟巢,他爬上梯子,把亲手锯的木箱挂在仅剩的两棵女贞树上。可箱子挂了大半年,里面除了积灰,什么都没有。鸟们似乎能嗅到人类的气息,能分辨出哪些枝桠是真正属于它们的,哪些不过是虚伪的挽留。 现在,花园里只剩下植物还在倔强地活着。月季照样开,只是花色一年比一年淡,像是被寂寞淘洗过似的。风穿过叶片时发出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那不是鸟鸣,不是翅膀拍打的声响,只是植物与空气无意义的摩擦。 “爷爷,这里为什么没有鸟了?”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老周转过头,看见隔壁新搬来的小女孩站在篱笆边上,手里捧着一个空空的竹编鸟笼。她大概四五岁,眼睛黑亮亮的,像雨后刚洗过的黑豆。 老周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天边那抹即将消散的晚霞,橘红色的光染在他花白的眉毛上。 “鸟去别处找家了。”他说。 “它们为什么不回来?”小女孩往前走了一步,鸟笼在她胸前轻轻晃动,“我把笼子打开了,可是没有鸟愿意飞进来。” 老周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远处的稻田间看到过的成群白鹭,想起它们在夕阳里像雪片一样起飞的样子。那时天空是满的,耳朵是满的,连呼吸里都带着羽毛的气味。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女孩面前,蹲下身。他的大手轻轻覆盖在鸟笼上,竹条冰凉。 “它们不是不想进来,是找不到回来的路了。”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们欠它们的,不只是几棵树、几片草地。” 女孩似懂非懂地看着他,把鸟笼举到耳边晃了晃:“那我们把花园还给它好不好?” 老周怔住了。晚风忽然大了些,吹动女贞树的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他抬起头,第一次发现那些叶片的声响里,似乎藏着某种久违的韵律——像是鸟鸣的前奏,像是某个故事还没有写完的结局。 他站起身,忽然很想在这个春天种一棵新的树。一棵会长得很高很高、能留住云和风的树。或许,他需要在旁边挖一个小小的水塘,放几块石头,栽一些野花。谁知道呢,也许有一天,会有某只迷路的鸟,试着在这里停一停。 哪怕只有一只。哪怕只停留一秒。 那也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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